赛博红兔的科技博客

大家好，我是赛博红兔。今天，我读到一篇瑞典的研究者关于”读博对心理健康影响“的论文。有意思的是这篇心理研究的论文是一群搞经济学的提出来的。 他们在06年到17年之间，追踪了3万多名博士生的精神类药物使用和住院情况。通过事件研究模型，将博士生和普通人群的匹配对照组进行比较。结果是博士生在开始博士学习后，使用精神类药物的比例显著上升，到第5年增长了大概有40%。精神类药物的使用在第5年后减少，这个和博士学习的平均时长差不多。博士生中因为严重心理健康问题住院的比例也有所上升。更扎心的是这篇论文还通过事件研究模型，把正在读博和面对父母突然意外去世的精神类药物使用变化进行了对比。一般人丧亲后第一年，精神类药物使用增加了28%，到了第二年，这个比例基本恢复到丧亲前的水平。博士学习开始后的精神类药物使用增加幅度更大，到第五年增长39.5%，而且这一影响更持久，在第5年后虽有所下降，但仍保持在较高水平。

我之前在学校也做过一段时间预备博士生的咨询和培训工作，主要是帮着我们专业想读博士的同学解答一些读博的问题和困扰，还有就是培训他们必备的一些学术技能，比如如何做演讲，怎么写论文等等。在和不少的学弟学妹们深入交流之后，我发现，他们都是极其优秀、上进的年轻人，他们会问你五花八门的问题，也会和你聊自己的人生观和读博的动机。很多志向远大、对学术研究充满兴趣的同学觉得，毕业后继续读硕士或博士是人生顺理成章的一步。也有一些人是为了提升自己的职业竞争力，或者是暂时延缓进入就业市场，特别是现在这种就业压力大或者职业规划还不清晰的时候。有些同学可能是受到家庭的影响，比如父母的期望或者家族的教育传统，让他们觉得高学历就是成功的象征。我甚至还遇到过一个女生，她选择继续读书只是因为暗恋的男生还在我们学校读书。但是大多数人在做这个可能改变一生命运的选择时，都没有认真问过自己：“我到底适不适合读博？” 我今天想和大伙聊的就是这个问题背后的思考，也结合我自身的经历和观察，主要涉及的是理工学科的读博，希望让更多人对“读博”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如果你正在考虑这条路，希望我的分享能给你一些启发。

首先，博士的核心任务，说白了，就是科研。如果你对科研没有发自内心的热爱，那我劝你慎重。这不是你能用毅力坚持的事情，而是需要你每天都热情满满地投入其中。科研并不浪漫。理工科博士每天的生活无非是那几件事：读论文、写代码、摆弄硬件或者推导数学还有写论文、和人探讨交流。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喜欢其中任何一项，那么很可能读博会变成一种煎熬。而且，即使你觉得自己“还行”，也未必够。你觉得的还行，更多的是体现在对已有知识的学习和复现能力上，而科研的真正本质，是要在未知的领域进行开拓。这意味着你绝大多数时间的尝试或者努力可能都会失败。在不断的挫败中，也许会迎来破茧的瞬间，也可能陷入漫长的低谷。有过很扯的事情就发生在我身上，读博的时候我在做机器人自适应控制实验，在电脑上跑仿真模型的时候是完全成功的，但是应用到现实机器人上面总是很不稳定，动起来抖动得厉害，甚至有时候崩溃了。在之后半年里面，我试遍了优化参数、替换算法、甚至重新写代码，但问题依然存在。直到实验室做整体机器人例行维护的时候才发现是一颗关节连接处的螺丝松了。这半年里面，每次例会上，看着其他同学侃侃而谈，向导师展示他们的进展，我只能带着失败的实验结果，一次一次地否定自己，和自己绕圈圈，甚至连例会都不想参加，这是一段漫长的低谷。但等我拧紧这颗螺丝，看着机器人跑成功的时候。那个破茧时刻，它值得我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有些人以为博士毕业后能过上轻松体面的生活，比如说成为大学教授，或者直接在行业里找到高薪工作。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先冷静一下。先问问自己，你真的了解大学教授是一份怎样的职业吗？你可能会说大学教授多好呀，有身份有地位，收入也不错，上班时间自由，平时教教书带带学生，还有寒暑假。如果你以为大学教授是一份悠闲惬意、享受生活的工作，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先不说收入问题，这里我们先聊聊工作强度。大学教授这个职业绝对是非常非常辛苦的，尤其是在美国顶尖大学的理工科领域。拿助理教授来说，他们在争取转正的阶段，几乎每个人都处于忙到不可开交的状态。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处理：写论文、申请经费、指导学生、准备课程，同时还得确保自己在学术领域保持敏感和领先。科研没有终点，不进步就会被淘汰。而且，不少教授还要兼顾和科研紧密相关的创业项目，这让本就繁忙的生活更加复杂。所谓的寒暑假和灵活工作时间，其实就是骗人的。大学教授根本没有“上下班”的概念，所有的工作都是自己的。举个例子，我在做一个联合研究项目的时候，和来自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一个教授Kevin Passino合作。他呢，是我导师的导师，应该叫什么？师祖？他每天的午饭永远都是一个苹果加一些小饼干，还边吃边开会。我忍不住问他：“你怎么天天吃这个啊？” 他说：“因为这样就不用花时间去想中午吃什么了。”我们机器人实验室有个助理教授，也是我的学长，来自埃塞俄比亚的移民，非常地勤奋。他每天凌晨4点就来学校开始一天的科研工作，和科比差不多。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这人在学术圈算是比较懒的了，有那么一回实验卡壳了，做到了凌晨4点，在我回家的路上，在学校停车场遇到的他。他和我说，因为在早上那段时间校园里非常安静，让他能够从繁杂的人情世故中解放出来，进入科研的心流。然后一般他晚上五点就不见人影了，回家直接吃饭然后睡觉，准备第二天的起早。

另一个问题是钱。在讨论读博这么崇高事业的时候谈钱也太俗了吧。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么恭喜你，你可以直接跳过这个问题了。我猜大部分人不会这么想，大多数人要靠自己去打拼生活，有多少人家里是有矿的呢？所以，如果钱对你很重要，请慎重选择读博。我曾经听一个留学生说，他觉得读博能挣不少钱呢，每年减免的学费和发放的生活费差不多得6万美元左右，不少啦。我想大家都看出来了吧，他显然不理解什么是机会成本。机会成本是经济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指的是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为了获得某种选择所必须放弃的其他选项的最大收益。通俗来说，就是你为了做某件事情，而不得不放弃另一件事情所可能带来的好处。读博士的机会成本体现在多个方面。首先是经济成本，你需要放弃全职工作的收入和职业晋升机会，当然前提是你要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啊。尤其是IT行业，机会成本会大得惊人。在美国，现实就是有很多博士都是自费的，包括一些大牛导师的学生。比如说我们学校读博一个学分将近1000美元，博士毕业需要修60个学分，还不包括生活费，你算算自费需要多少钱？即使你有助教或者助研的津贴，通常会cover你的学费，根据每个学校所在的地区或者不同的专业，每个月会给你1000到3000美元补助。在美国，村子里租房一个月也要接近1000刀，我见过四个男生在旧金山里合租一套房，每个人一个月也要2000刀，这还是几年前的价格，所以自己的吃穿住行还是需要家里的接济。其次是时间成本，攻读博士学位通常需要至少4到6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原本可以用于工作创业，积累工作和社会经验，拓展人脉，而这些都是对个人职业发展至关重要的财富。现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很多行业特别是那些对学历的要求并不高，反而更看重你的实际操作能力和对市场的敏锐洞察力。而如果你选择去读博，那几年时间里可能就会错过一些行业发展的黄金机会。像人工智能、区块链、数字营销这些领域，技术更新换代特别快，一旦慢了几步，可能就很难赶上了。另外，缺乏社会经验可能会让博士毕业生在找工作时遇到适应问题。很多公司更喜欢那些既有扎实技能又有丰富实践经验的人，而长期待在学术圈的博士生，可能因为缺少实际行业的经验，短时间内很难达到企业的一个要求。

第三是精神和心理成本，上面瑞士的那篇论文也说了，做科研压力巨大而且烧脑，长期失败和不确定性都需要你自己来背负，等你当上PhD的那天可能真就是Permanent Head Demage了。你说我读博是在投资，是为了在未来把读博期间亏的钱挣回来。那我告诉你，挣不回来的。假如你毕业以后去大厂，你的起点可能会比本科/硕士生高1-2个level，那又怎样？你的同龄人早已在行业里积累了5，6年的经验，现在可能已经是你的顶头上司或者老前辈了。在我踏入职场的那一刻，我的一些硅谷同学已经开始合伙创业了。假如你毕业以后做了大学教授，那么恭喜你，你成功在行业里选到了那个最不挣钱的职业。根据美国大学教授协会的数据，2022-2023学年，美国公立大学教授的平均年薪是92000美元。 相比之下，只读过本科或者硕士的硅谷码农的收入要高出许多。我的硅谷程序员同学们的平均年薪大约在15万美元左右，而且比我多赚了好多年的钱。在一些顶尖科技公司，比如谷歌或者Meta这些，初级工程师的年薪中位数就有18、19万刀样子。之前说教授不是还有寒暑假期嘛，哎这些时间大学教授还需要为研究经费、咨询费、书籍版税等额外收入奔波，因为光靠工资至少过得不够体面。相比之下，硅谷IT从业者的高薪还包括了只要坐享其成的股票期权和奖金。我们再回到瑞典的研究，它还指出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博士学习中一样挣扎，有些人心理负担更重。一个是年长博士生：博士项目开始时年龄超过31岁的人，心理健康问题的风险高出1.5倍以上。我们之前聊过程序员的中年危机奥，其实原理是差不多的。一个是女性博士生，她们使用精神类药物的风险比男性高出67%。女性在学术领域常常需要平衡多重身份：研究者、女儿、妻子、母亲。这些角色带来的压力相互叠加，使得女性在读博期间面临额外的负担。比如说，当今社会会期待女性在情感上更加细腻、在家庭事务上更加投入，不然就会觉得这个女博就是男人、女人之外的第三类人。而学术研究却要求冷静、理性和全身心的投入，这种矛盾可能导致女博们的心理失衡。我刚才不是说有个女生因为喜欢一个男生想留校继续陪他读博的事。他和那个男生都是我助教的那门课的学生，双方我都认识。因为她想深造的专业是人工智能，现在又是大火的专业对吧。而且她也比较感兴趣，但是我感觉她更感兴趣的是那个男生奥，听了她说一些留学之后的感情经历，我当时也挺感动的，就坚持鼓励她继续读博了。其实这事情也赖我，没有很负责地去给她建议。因为在美国留学大环境和国内大环境也不太一样，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的。能够有一份真挚、美好的感情不容易。我也是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段情的精神。最后那个女生貌似没能顺利毕业，但是两人感情倒挺顺利的，在美国买房结婚生子了，看起来家里还都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不光是校园恋情，其实你和你导师或者同学之间的感情关系也很微妙，搞得不好容易心态不好甚至毕不了业。我有一个朋友，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读博。刚开始的时候，他感觉和导师处得不错，但是没过一年导师突然把他给开除了，给出的理由是性格不合。我那个朋友和我还是比较谈得来的，他说，一年处下来根本没有发现他导师这么不喜欢他。这些可能是个例，但是每个人的性格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内敛、有人张扬，有人敏感，也有人大大咧咧。一个细小的点可能就带来解不开的节。你要是在工作上遇到不合适的环境，大不了把老板给炒了，老子不干了，自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读博是一个长达四、五、六、七年的马拉松，有些夫妻都处不了那么久。你要是期间和导师处出了问题，很可能直接导致整个学业的延误甚至报废。

你可能已经听得够多了，博士这条路怎么“悲惨”，怎么“艰难”。可奇怪的是，总有人义无反顾地投入这场马拉松，甚至享受其中。我觉得读博不仅仅是一场挑战，更是一种独特的满足感。对那些真正爱它的人来说，在读书的阶段一口气读到底，是一段发现自我、追求极致的旅程。在社会上你可能为了面子、为了家庭、为了客户、为了老板去拼命。但是读书就是为自己读的。甚至有人说，大学教授是最“自私”的职业。你的科研成果会写上你自己的名字，你的学生的论文还是有你的名字。你读书阶段没有老板、客户对你指手画脚，相对自由很多。还有一点，博士阶段以及之后的学术生涯，让你有机会和一群聪明到让人嫉妒的人一起工作。有人说，其实PhD program是个挺“变态”的组织，它把最聪明最勤奋的一批人集中起来，然后比一比谁更聪明更勤奋。你会时刻被提醒，世界还有那么多未知需要探索，还能从校园里朝气蓬勃的同学们身上吸收到那种喷薄而出的热情和创造力，你会觉得自己永远年轻。

最后，我想说，读博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一个“热爱”的问题。如果你热爱科研、享受挑战，那么博士是你最好的选择。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但也许正是因为它的艰难，才让这段经历显得如此特别。好了，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喜欢听我讲故事，给我三连支持一下。想听我在这系列节目里闲聊什么话题的记得在留言区告诉我。那么就这样，咱们下期再会啦！